望山跑死馬。

一直到太陽西沈臨近傍晚時，小車才進入村落。整個村子都沈浮在黑黝黝的死氣裏，讓姚媛想到老頭手上的死皮。

四周看不見幾塊田地，倒是有幾家豬圈。談不上街道的街道一點也不幹凈，塵土、落葉、還有偽劣食品的包裝袋到處亂飛。冷不防還有半大的小子尖聲怪叫著撞來撞去。

正是晚飯時間，幾個流裏流氣的男人光著膀子靠在陰涼處休息。更多人大概在家裏，反正看不到一個妙齡甚至中年女性待在外面。

再往近處走走，姚媛悚然看到一個光著身子的女孩子被鎖在樹樁上，呆滯地玩著泥巴。

“那個是？怎麽把這麽小的孩子鎖在這裏？”她忍不住問，問完才想起旁邊的人可是人販。

沒想到老太婆倒是和顏悅色：“這是賠本生意。”她兩只手指曲起來：“俺只賣了兩千塊，統共到手也只賺了六百。””“您是說這孩子…”

“屁，還大學生呢。”老太婆很有些過，要是生的第一胎是男孩再給1000，腦子靈光的就再給2000。”老不死的表情不無遺憾。

“婆婆，這次的貨怎麽賣？可要輪到咱了吧？”一個光著膀子的流氓站起來抖抖破褲衩，夾出一支煙，殷勤地遞給老太婆。

“去去去，這兩個都是處女，價錢不一樣。”

流氓油滑的眼神滑向她們，然後不甘心地收回來：“那婆婆可別忘記啊。”

“呸，湊不齊個10萬8萬，還想買大姑娘。”

老太婆呸了一聲，帶著她們徑直往前走。不多時就來到一家看上去稍好點的房子前。

她砰砰砰敲響門板，房門裂開一條縫，探出一只賊眉鼠眼的頭來。頭發稀稀疏疏的中年女人給老太婆賠了個笑臉：“什麽風把您吹來了。”

“小菊啊，你仔細看看。”老太婆讓開半邊身子。

中年女人水唧唧的眼睛慢慢亮起來：“是您給咱家小子找的媳婦？”

老太簡單地點了個頭。

“那感情好啊。”中年女人伸出手就要去捏姚媛的臉，嚇得她直往後退。

“是這個。”老太婆連忙把背後的小女孩往前一拱：“咯，更年輕。”

女人似乎很不好糊弄：“看她臉上這麽多傷，不好教吧。”

老太婆暗暗後悔之前的毆打：“這才多大點的小孩子，你拿掃帚多打幾次也就乖了。你們家老大身體又不好，正缺一個力氣大點的媳婦。”

“多少錢？我怕管不住。”

“還怕管不住，你家可生了三個小子。”老太婆捕捉到她壓價的想法，伸出手：“一口價7萬塊錢，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
這價格似乎壓得又準又狠，正正踩在女人的心理線上，她臉色一下子就變了：“念過幾年學？”

女孩惡狠狠地大喊：“沒念過！”

“她在和你玩兒呢。”老太婆很是尷尬：“做活，生娃都沒問題。年紀又輕，臉盤又好看。”

眾人看向女孩腫得老高的臉，一時無語。

“6萬塊，再多真沒有了。”女人垂著腦袋：“婆婆，這兒也就咱家出得起這個價。娶個老婆總不能把家底都掏空了，我還有老二和老三要拜托您呢。”

“你家小二子、小三子都好手好腳的，嘴甜點去外面騙一騙也好。”

抹嘴滑舌了半天，6萬與7萬就是談不攏。房裏的女人索性拍拍門框：“婆婆今晚在我家住吧，您家離這兒可老遠了。”

“六萬五，不能再少了。”

“萬一不能生可就虧大發了。這麽著吧，您先六萬饒我一個，等孩子生下來，我再補您1萬。”女人審視地看了一眼女孩。

“行，不耍嘴皮子。”老太婆惡狠狠地對後面來了一句：“今天給你們好吃好住，別想著跑。”

女人嘴裏的家不止這一間房，後面居然有一串小院兒。姚媛和女孩被分到一間，老太婆非要和她們一起擠。

晚上吃的相比之前確實還行，都就著米粥喝了一些青菜湯。真的是太餓了，根本顧不上飯菜裏加沒加東西。

吃飽後房間裏的燈熄得很快，帶著一天的疲憊沈入夢鄉。

第二天，她是在鏗啷鏗啷的金屬摩擦聲中驚醒的。

姚媛捂著耳朵爬起身，只見女孩兒正在打磨她腿上的鐵鏈。“你腳上怎麽多了鏈子？”

女孩頭也不擡：“她們早上給我扣的，說要讓我帶到生兒子。”

老太婆不在房間裏，大概是去吃早飯了。

“鐵鏈這麽磨磨不斷的，要用工具或者鑰匙。”姚媛不讚同地搖搖頭：“他們聽著聲音嫌煩了肯定會打你。”

“那又怎麽樣？打就打。”

“你可以等他們戒心小點的時候再逃，被他們發現小動作就管得更嚴。”

聽到這句話，女孩才擡起頭看了姚媛一眼：“你也要一起逃嗎？”

姚媛猶豫了一下，暗示道：“我有一位親人有能力找過來，也許等幾天就會好的。”

女孩冷哼一聲，又低下頭哐啷哐啷起來：“我還當你有點骨氣，那你就等著給他們生十個八個毒崽子吧。”

也是，空口白話肯定沒人信…

姚媛忽然看到床角的草紙：這裏有草紙啊，正好試試看符咒。符咒的組成有三個部分：靈力、介質與口訣。

她拿起其中一張，沾著唾沫在紙上草草畫了一道點燃符咒。

姚媛在心中默念口訣，隱約有點希望：萬一成功呢？指尖熱了一下，無事發生。

她挪開手指，底下的紙張出現一個不知道是燒出來還是捅破了的破口：看邊緣有一點點灼燒的痕跡，大概是起效了。

她心中一動，扯了幾張草紙藏到身上：萬一被帶到危險的地方，指不定就要靠這個救命。需要練三五年的技術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。

沒過多久，老太婆就滿面春風地把她帶了出去。似乎女子已經交了錢，女孩就被留了下來。

小車搖搖晃晃爬上山道，距離人煙越來越遠。

最後車子停在路邊一戶遠離小村的人家裏，所有人下車繼續步行。

老太婆走在最前，盲子殿後，中間的姚媛如芒在背。越是往前走，心頭危險的感覺就越濃厚。

她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，要是在此刻給自己抽一張塔羅牌，肯定是正位死神吧。

不行，不能想這麽多。她輕拍胸口，裏面藏著紙張。法術基礎書上說過，在特殊情況下使用指尖或心口的血液要比其它方法更容易啟動術法…

“咱們這裏也不興什麽彩禮、拜堂的。”老太婆打開門，惡狠狠地盯了她一眼。

姚媛心跳如鼓，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，直覺跳動的強度甚至比之前瀕死時還要強烈。

“我今天有點累，有什麽事情能明天再？”

“去你的吧！”老太婆一腳把姚媛蹬進去：“盲子！收拾收拾你媳婦！”

盲子剛一進門，老太婆便猛地反鎖上門：“不教訓好了不要放出來，別忘了奶奶教你的本事。”

一線血絲從唇邊溢出。

【這倒是省得咬破手指了】

她從懷裏掏出紙，顫顫巍巍地擦去唇邊的血絲，用食指沾著這一點點血希望抹出符咒來。

在她假裝擦拭的時候，男子居然沒有上前，這讓她湧起了一股不切實際的希望。姚媛用極其悲哀的聲音乞求:“能不能放過我，我會給你們很多錢的！就算不能，寬限幾天也好…”

【我可不是不說謊的魔鬼。】

姚媛心裏暗暗思忖：只要有一絲可能，她都要將這些罪人繩之以法，絕不能讓他們繼續傷害更多無辜者。

盲子不置可否，他在姚媛驚恐的眼神中舉起凳子狠狠砸了下來。

姚媛緊急之下用肩膀擋住了這一擊，背後火辣辣得疼。

男子沒給她緩沖的機會，一下一下地機械式地捶打著地上的姚媛，仿佛在捶打沒有生命的米袋。

他足足砸了五下才停，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氣。

姚媛在劇痛中感覺得出自己的右肩膀怕是斷了。若是平時斷了肩膀，必定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但現在反而愈加冷靜。她在死亡的威脅中蜷著身子，將畫好的符咒按在嘴邊，一遍遍默念咒文。

眼前在發花，“幸運”的是唇角正湧出更多的血，大大增加了符咒激活的可能。

她正繃緊身體等待男子接近，沒想到對方反而遠離了幾步，從桌子底部抽出…鏈條？

姚媛茫然地看著他手中的鐵鏈，鐵鏈末端連著反射寒光的鉤子。

“這是…什麽？”腥甜的血水在齒間泛濫，她捏緊手中最為關鍵的符咒，等待唯一一次機會。

“家裏不需要你種地打掃。”

“……”她沒聽懂。

盲子走近幾步，另一只手中攥著一把鑿子：“腿斷了也沒關系，以後我會照顧你，一天餵你兩次。你只管生孩子，以後記得教好他們。”

“……”姚媛的眼鋒利起來，心猛地下沈到谷底：不能再消沈、懦弱。

【你死、我活】僅此而已。

男子看著她的目光心頭閃過不詳，腳步一停。但對女性的輕視讓他把顧慮抹去，繼續將鑿子與鎖鏈舉在身前，他握得很緊，絕不給武器掉下去的機會。

三、二、一…

“你還有最後一個機會——”姚媛雙眼一眨不眨。

對方同時高舉鑿子，【機會】來了。

她故意讓對方一直看清楚自己手裏的是紙團，攤開來沖著他徑直砸過去！只有在武器舉起來的那一刻沒空躲閃。

一張紙確實沒有什麽威懾力，盲子不閃不避，只顧瞄準姚媛的腿：他要打下面一點，腳腕碎了就行，膝蓋碎了很麻煩…

哢嚓，帶血的紙條貼在皮膚上。

滋啦滋啦的酥麻感，視野忽然變得模糊。盲子的意識中斷了一秒鐘，僅僅一秒。

往地上摔去的勢頭卻收束不了，他用了太大力氣劈砍，整個人往前面傾去。

旋即手腕一松，鑿子的柄被抽出。

“啊！！！！”劇痛，背心忽然一陣劇痛！

入眼的是雙目赤紅的姚媛，那弱小的少女居然雙手持握鑿子，帶著難以想象的決意再次擡起手！

盲子握緊拳頭，他相信自己就算赤手空拳也不會死在這種小女生手上！！

轟隆轟隆！這是什麽聲音？

房屋劇烈震動起來，不，也許不止是這間小屋，是群山在怒吼！地震了？！

“小媛，我來了。”一道來自煉獄的聲音驀然響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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